第454章 驚弓之鳥,啞默自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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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令侃夜闖寝宮行刺,被陛下親手誅殺。
這條消息迅速傳開,卻又被迅速捂住了聲響,被強行統一口徑。
皇帝經歷了那驚魂一夜,身心虛弱,對周遭的一切都充滿了不信任。
他不再相信任何人,尤其不相信洛陽本地官員安排的宿衛與宮人,甚至對随行的神策軍也産生了深深的疑慮,田令侃能悄無聲息出現在他寝宮,難道沒有內應?
這洛陽行宮內外,還有多少他的舊部同黨,或者別的什麽心懷叵測之人?
這份猜忌,讓皇帝對一切都充滿了警惕。
次日,他強撐着精神,直接下旨,将洛陽行宮的防務與外事處置,全權交給了王澈及其所率的金吾衛。
因為王澈是第一個沖入現場,并迅速控制局面的人,所以被皇帝直接點名,提拔重用。
王澈清楚事關重大,領命之後,不敢有絲毫怠慢,立刻調集金吾衛,調查上陽宮及随行人員,同時嚴格執行皇帝的命令。
所有行宮裏的守衛、內侍、宮女,乃至部分品級較低的洛陽屬官,只要稍有可疑之處,就迅速被金吾衛拘禁,隔離審查。
一時間,上陽宮內風聲鶴唳,人人自危。
而行宮內一應事務,無論宿衛、灑掃、飲食、傳喚,都只許使用從長安帶來的舊人,每一樣都要經過最嚴格的檢查。
皇帝自己,則如同驚弓之鳥,将自己關在守衛森嚴的寝殿內,除了少數幾人之外,誰也不見。
他需要時間來平複那場噩夢帶來的沖擊,更需要時間來消化田令侃之死帶來的複雜後果。
這時,薛婕妤再次展現了她的生存智慧。
她沒有像某些妃嫔那樣急切地前往探望,噓寒問暖以表示關心,那可能被皇帝疑心是打探消息或別有用心。
她也沒有刻意避嫌,躲得遠遠的,因為那可能被皇帝視為冷漠或心中有鬼。
她盡着一個妃嫔的本分,如常帶着李琰和李薇,在皇帝情緒稍穩允許近前時,才帶着孩子出現。
薛婕妤不打聽發生了什麽,不說任何涉及朝政或當晚之事的話語,只是溫柔細心地照顧着兩個孩子,偶爾勸皇帝用些湯水。
她如和風細雨,提供着平淡的陪伴,家人式的慰藉,反而最能安撫皇帝那緊繃驚懼的心。
事實上,薛婕妤确實并不知道那晚發生的具體真相,所有人對此諱莫如深。
但她是何等聰明剔透的人物,皇帝反常的驚懼多疑,大肆清洗洛陽行宮,從種種跡象中,她敏銳地察覺到,事情絕非那麽簡單。
昨夜必定發生了極其詭異,令皇帝極度不安,甚至可能涉及皇室醜聞的變故。
王澈想起程恬的叮囑,也感念薛婕妤近日在禦前安撫皇帝,有助于穩定局面,所以他決定對薛婕妤稍作暗示,釋放善意。
他找了個相對穩妥的機會,用隐晦言辭,略微提及那晚之事,并表示此事已經解決,影響不會擴大化,也希望薛婕妤安心。
他的本意是對薛婕妤示好,并暗示盟友之利,互通有無,讓對方心中有數,能更好地在禦前應對。
然而,薛婕妤聽罷,神色卻頗為古怪。
她非但沒有松口氣或露出感激之色,反而蹙了一下眉,低聲道:“王統領忠心可嘉,處置得當,但眼下在這行宮之中,處境最危險的,恐怕不是別人,正是你自己。”
王澈一怔,十分不解,問道:“婕妤何出此言,末将奉命行事,有何處不妥嗎?”
薛婕妤并未多言,只是快速道:“眼明心亮,反不如裝聾作啞,王統領當謹記恪守本分,陛下問什麽答什麽,否則看見了也當沒看見,聽到了也當沒聽見。有些事,爛在肚子裏,才是長久之道。”
将這些話說完,她便若無其事地離開了。
王澈心頭劇震。
他再蠢也聽得明白,薛婕妤在提點警告他。
他心事重重地回到房間,獨自一人時,他才開始慢慢琢磨她話裏的深意。
王澈半懂不懂,覺得自己處置此事并無過錯,皇帝還将大權交予自己,這是多麽信任。
但他反複咀嚼,回想那夜血腥的場景,皇帝事後驚疑不定的狀态,以及被迅速封口消失的田順等人,一股寒意漸漸從他心底冒出來,越想越是心驚肉跳。
王澈是第一個沖進去,親手處置此事,知道最多細節的人。陛下多疑,此事關乎聖躬安危與皇家顏面,非同小可。
如今田令侃已死,死無對證。陛下讓王澈處置其他人,是信他,也是在用他。
可等該清理的都清理乾淨,該封的口都封死之後,王澈這個最大的目擊者和經手人,在陛下眼中,又是什麽?
炎炎夏日,王澈卻驚出了一身冷汗。
帝王心事,最難揣測。陛下能殺那麽多人封口,一個都沒放過,焉知将來不會覺得王澈知道得太多,他如今看似放心将此事交給他處置,未必不是早就将他視作了将死之人。
王澈之前只顧着控制局面,在皇帝面前表現自己的忠誠與能力,卻從未想過,是他第一個進去,是他給事件定了性,也是他親手布置了清洗和封口。
他知道皇帝最狼狽的模樣,也知道那夜可能是誤殺,或者別的什麽,甚至可以說他是那個幫忙掩蓋真相的“幫兇”。
那些被拘禁的洛陽官員宮人,那些被秘密處死的小內侍,他們或許有嫌疑,或許知道些邊角,但誰能比他王澈更接近真相的核心?
皇帝現在大肆清洗,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控制起來,清除隐患,一步步剪除所有可能洩露秘密的源頭,等把這些外人都收拾乾淨了,內部也統一口徑了,最後剩下誰?
不就剩下他了嗎?!
薛婕妤說的沒錯,皇帝現在用他,是因為他當時在場,反應果斷,且背景比較乾淨,與田黨并無瓜葛,但這并不意味着陛下信任他。
他自以為忠心耿耿,處置得當,但在帝王心中,這些或許根本不值一提。
他自以為立了功,卻早已在不知不覺中,走上了死路!
王澈心亂如麻,在房中來回踱步。
他現在該怎麽辦,如果主動請辭或者裝病,那更顯得他心虛可疑。
慌亂中,薛婕妤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:“裝聾作啞……恪守本分……爛在肚子裏……”
這一番話,如同醍醐灌頂。
王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反複咀嚼她說的每一個字,她對帝王心術和宮廷險惡的理解,遠在他之上。
他發現自己現在最要緊的,不是示好,也不是追查,就是裝聾作啞,恪守本分。
對于那晚之事,包括田令侃為何出現、如何死去,對所有可能的內情,從此刻起,他要當作從未看見,從未聽說,從未想過。
無論誰問起,哪怕是陛下私下問起細節,都要嚴格按照之前的定論來回答,他絕不可流露出任何一絲個人的猜測或疑惑。
除了職責範圍內必須的禀報,他必須少說話,尤其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議論此事。
王澈現在就是陛下手中一把最聽話的刀,只按命令,不問緣由,不存二心。
讓皇帝覺得他有用但無害,忠誠但不敏,或許才能打消那份潛在的殺心。
王澈這次是發自內心的感激薛婕妤,若非她出言點醒,他可能還沉浸在被皇帝重用的錯覺中,死到臨頭而不自知。
想通之後,王澈的心情才稍稍平複,但後背的冷汗卻更多了。接下來他不僅是自保,更是在刀尖上行走,稍有差池,便是萬劫不複。
王澈心中充滿了後怕與慶幸,若非程恬未雨綢缪,與薛婕妤建立了隐秘的聯系,薛婕妤又怎會這麽好心,指點他生路。
在這孤立無援的東都行宮,薛婕妤這根暗線,竟成了他窺見危險的唯一窗口。
前路兇險,他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,按照薛婕妤指點的裝聾作啞,恪守本分這八字箴言,小心翼翼地走下去。
活下去,回到長安,回到程恬身邊,成了他此刻最強烈、也最卑微的願望。
“娘子……”王澈低聲喃喃,握緊了拳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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